ww2005

跨越疆界，拥抱东西南北：第 9 届跨学科世界妇女学大会侧记

杜芳琴

2005年6月19-24日，号称“妇女学的奥林匹克”——第9届跨学科世界妇女学大会（WW2005）在韩国梨花女子大学召开。来自近90个国家的2800位学者和活动家聚会在美丽的梨花女子大学校园，就20个专题的500多个论坛进行了交流对话。这20个专题是根据与会者提交的论文被主持者精心组织的，由于参与者都是来自火热的有关妇女与性别的教学、研究和活动的第一线，议题充分反映了近几年来国际妇女学界关注的新热点。这些专题分别是：1、全球化；2、社会性别身份认同；3、家庭与日常生活；4、性；5、社会性别与宗教；6、NGO与行动；7、环境与农业；8、社会性别、科学与技术；9、社会性别与ICT；10、文化与创造；11、社会性别与媒介；12、和平，战争与冲突；13、经济，工作与公平；14、法律与人权；15、政治与善治；16、妇女学；17、妇女健康与运动；18、可选择世界之新范式；19、东、西/南、北；20、亚洲的全球议程。这些专题和参与者显然都是介于和联系学术和实践的，可谓知行合一的女性主义学术/实践成果的大检阅。

东道主

规模盛大的世界妇女学大会（WWSC）在五大洲的大学轮流举办，而在幕后的“操纵者”竟是一个“三无”机构（无专职人员，无固定办公场所，无经费，笔者在6月21日下午这个组织的论坛上得知该组织目前只有5000美元的经费）！靠什么产生如此大的能量？原来，一些从70年代就十分活跃的女性主义学者，自觉发起成立这个“妇女学国际组织（ World Organization of Women's Studies —— WOWS ）”，每三年在世界各地召开一次盛会，每次有不同的主题，吸引来自五大洲的同行进行交流，检阅女性主义学术和活动的成果，不断提出新的目标议程。

这个NGO组织善于援引联合国、各国和大学等各种资源，借力就势推进妇女的事业。今年的东道是韩国，主办是世界上历史最长（明年120年）规模最大（2万学生）的梨花女子大学和韩国妇女学会，加盟协办的还有相临的延世大学和西江大学，背后强大的后盾，还有韩国性别平等部的支持，汉城市政府，有关财团如LG、三星等也都出资赞助。国际方面联合国如妇女地位委员会，著名的国际NGO组织都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和支援，像第四次世界妇女大学秘书长、现任泛非议会议长的蒙盖拉夫人在这次大会上就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承担如此盛大会议的实际运作者是会议的筹备委员会，主席张必和（梨花女子大学亚洲妇女学中心、亚洲学期刊、亚洲妇女学课程教材项目的创始人和主持人，现任梨花女子大学研究生院长）和她的伙伴，用了将近三年的时间筹备了该次大会。她的得力助手还有李相华、金恩实，金贤美……不同年龄、不同专业的优秀学者，他们的工作处处有创意，事事无纰漏，真正体现了“梨花精神”——创造，为妇女，为韩国为世界贡献。

一进汉城，“Women's Worlds 2005: 9th International Interdisciplinary Congress on Women”的宣传布标触目可见，“World Women's Studies的大会成了Women's World”，妇女学在汉城成了最大的新闻热点。那几天，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场面令人忘怀：19日晚，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景福宫，汉城市长招待盛宴，表演节目的演员和与会者狂欢；20日上午，构思精妙、寓意深刻的主题与现代音像技术完美结合的开幕式给人震撼；21-24日每天两小时的专题讲演，著名的妇女活动家、学者给与会者带来了学术和运动的前沿议题和最新成果，每天10半开始直到下午6点，500多专题论坛在4天中有序展开；闭幕式那特有创意的设计——不同国家肤色用不同语言文字表达“跨越界限用行动改变世界”的迸发的激情力量，令人感动难忘！经久不息的掌声代替了千言万语：感谢东道主，祝贺会议成功！

韩国妇女学者值得尊敬和学习。三十年前，梨花女子大学首次开出了妇女学课程，随后，本科、硕士、博士的课程成了规模气候，在世界妇女学界占有一席之地。十年前，梨花人首创的“亚洲妇女学”期刊（AJWS）满十周岁，已成了ISI、SSCI的来源期刊（人文社会科学国际级别的学术认定），堪称世界“唯一”，“第一”，他们却不自封自命；8年前，在亚洲8国（地区）发起亚洲妇女学课程建设课题，如今8部英文教材已经出版。今天，他们首开在亚洲举办世界妇女学会议的前例并取得了成功……

中韩妇女学交流频繁，合作密切，梨花女子大学亚洲妇女学中心与北京大学、延边大学的妇女研究中心有长期交流关系，“发展中国的妇女与社会性别学课题”骨干成员多是亚洲妇女学教材中国卷的作者。相同的儒文化背景和所谓的“亚洲价值”使两国学者容易沟通理解，研究成果也易相引互用，不是停留在理论概念层面，而是切实的情境和真实的生活的相通，彼此交流倍感亲切，如张必和教授的亚洲父权制框架为中国妇女学者所熟悉，我与李相华对中韩父权制的研究默契令我们之间心仪神往。李相华教授告诉我，张必和和她正致力于亚洲青年女性主义学者的交流和领导力增长。我们赞叹韩国妇女学的后继有人，中青年学者已经挑起了大梁，如大会开幕式主持人现任亚洲妇女学中心主任金恩实，担任闭幕式主持人金贤美……；青年论坛上涌现的一批新秀；未来的中坚今天的一批志愿者……，都令人钦羡不已！

热点关注

一、全球、区域与本土

“全球化”是这次大会的第一个议题，这里侧重讲妇女学与全球、区域与本土的关系。全球性的妇女学是不可阻挡的趋势，五大洲没有不被妇女学风潮裹挟的——非洲、拉丁美洲、亚洲、大洋洲，更无论发祥地的欧美诸国了。全球化在这里的意义有多种，其一有旨在强调全球化背景下妇女学的趋势和妇女研究的变化。这一议题的讨论集中在全球化背景下的资本流动、妇女流动与跨国资本主义、民族主义、殖民主义与父权制等复杂的关系，妇女在其中的生存状况变化、复杂的身份认同和她们实现赋权的目标。这一共同的趋势在每个地区和国家的具体表现运作是不同的。像非洲妇女关注的贫困与爱滋的困扰，亚洲地区经受资本全球流动的剥削，移民身份认同、境遇尴尬与能动，特别是世界各国女性主义学者的开拓妇女学领地的探索。应该怎样解决全球、区域、民族与本土复杂的问题？怎样在全球女性主义政治中容纳本地妇女的经验？有学者指出全球化的时代应该有多维视角，将本土的多样性和共时性，将跨地域、国族和全球的个体妇女经验和妇女群体活动包容进来，不妨作为一个好的方法。在这个大会上一个突出的新概念——跨国族女性主义（ cross-national feminists ）就是面对这一变化的世界产生的，像侨居者在侨居地进行的妇女学研究与教学，到所出生地进行的研究，甚至包括本土学者与国际同行的合作，都构成了 cross-national feminists 的内涵。

作为女性主义学术的妇女学当然应该回应与解决这一议题。如“21世纪妇女学：全球挑战和本土视角”论坛中有学者提出“妇女学能够成为知识生产的中心吗”？这种知识不只是局限在本土当地，必须置于全球的背景。即使在具体的国家地区，差异也同样复杂和多样——城乡之别，城市中穷富差别，包括妇女学资源的不平衡问题等等。

全球化、父权制与妇女/妇女学的关系，也是引起重视的议题，如韩国妇女学者如关于母职、父系和全球资本主义的争论，关于女性的流动、性生产和种族等级等；非洲学者关于全球化浪潮中父权制和男性中心的研究，指出全球化背景下非洲父权制和男性中心表现在政治、经济、法律、教会、家庭和国家各个层面，社会系统表现的哲学基础仍使男性掌控VS妇女屈从。

全球化与妇女学关系的另一意义是国际间的合作交流的加强，如美国马里兰大学得风气之先，在福特基金会支持下，跨越五大洲开展全球性的妇女学网络教学，参加该项目的有东亚的中国、韩国，西亚的以色列，东欧的匈牙利，非洲的南非、乌干达，拉丁美洲的巴巴多斯和东道主美国。发展中国的妇女与社会性别学课题组成员曾经于2000年参与该课题活动。

跨国的地区妇女学合作成功的典范应数韩国梨花女子大学张必和教授领衔的“亚洲妇女学”项目，经过8年艰苦努力，庆祝教材发行的仪式也在23日上午隆重举行。妇女学的全球趋势愈烈，对区域与本土的呼唤和深入探讨也愈显迫切，身份认同、地缘政治与性别的交织也显得纷纭复杂，我参加的“在全球的世界中理论化亚洲妇女学”论坛正是对这一趋势的回应。

关于区域妇女学，非洲妇女学给我的印象也非常深刻。那里不但有活跃的妇女行动家和像蒙盖拉那样杰出的女性政治家，也有活跃的妇女学者和规模宏大的妇女学研究教学机构。三年前，第8届世界妇女学跨学科大会就是在非洲的乌干达首都堪培拉马克利大学举行，那里早已是非洲和乌干达妇女学极其活跃的中心——1991年建立了妇女与社会性别系，当年就有了硕士课程；1999年开始招收本科学士课程；2000年开始招收博士研究生；2002年该系竣工规模宏大的新大楼，还成为世界妇女跨学科大会（WW2002）的东道，同年还建立了社会性别与ICT（信息与传播技术）课程……成为集妇女学专门人才、妇女活动家的培训基地，资料数据库、决策者信息资讯中心。多个国际机构支持这个中心的财政来源。

说到中国本土妇女学，这次会议有许多突破：中国人数之众为历届之最，约有百人之众；论坛之多，也从来没有；由一个机构独立组织论坛，也是历来所无。天津师范大学妇女研究中心以7人之众出席大会颇引人注目，其中5人自付国际旅费与会，这个中心除了6人论坛外（一个主持人，5名发言者），每个人至少承担两个论坛的主持和发言。中华女子学院也以4人阵容组织反映本学院妇女学的论坛。更可喜的是更多国内学者与国外学者组成论坛，有的是早有合作关系，有的是会议组织者的根据内容而“撮合”，不再是国人扎堆自说自话，真正走向国际对话。青年论坛也有中国不小的声音，5位受邀的青年学者和活动家有2名在青年论坛讲演，其中孙中欣关于上海自称女性主义者的“新人族”进行了调查和剖析，引起了与会者的好奇和争论，代际女性主义已经成为“差异”范畴中的一部分。蔡一平就亚洲文化旅游年轻一代应取的宽容态度和理解沟通的做法发表了意见。张莉莉、蔡一平还参与了三个论坛的发言和多个论坛的翻译。主动参与、群体互助是中国大陆与会者一个显著特点。但整个看来，个人独立的论文显得与世界妇女运动主潮脱节，学术与行动尚处于分割状态。将行动与学术结合，我们需要奋起直追，就海峡两岸而言，台湾去年6月已通过平等教育法，规定中学至少每周4节性别平等课，而大学必须开设各级妇女学课程；再看临国，韩国性别平等部已经有两任女部长，妇女史学家一项关于女户主的研究竟然取消了不利于妇女财产继承权的“户主制”……；而我们的认识仍停留在“妇女儿童工作”机构就是性别平等长设机构，这里面的内涵和实际差距

二、行动、改变与妇女领导力

这个跨学科的妇女学盛会是学者和行动家的分享信息、经验和成就的场合，也是为未来制定目标和智能充电的站所。用行动改变世界是大家一致的呼声，不论在大学进行研究、教学、还是开展草根妇女活动赋权充能，或者进入权力高层进行决策，目标是共同的。会议一个专题“可选择世界之新范式”，非常引人思索，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只有一种选择，像僵化固定的性别模式，完全可以有另一种可能和可行性，比如在政治参与方面，完全可以两性共同平等协商，达到新的平衡和谐。正如蒙盖拉在大会上发言和接受中国妇女报记者访问时形象地把政治参与比做驾车，妇女参与政治不是请求搭便车，而应与男性一起做驾手。她说：“在长期以来为妇女独立而斗争的过程中，女性通常会请求：‘我们能搭一个便车吗？'而我建议大家，应该坐上这辆车来学习如何驾驶，这并不意味着男人就不应该成为驾手，我们既然都在这辆车上，每个人都会开车不是更好吗？为什么不能让女性也来试试？当然，驾驶员的位置可能只有一个。在这辆车上男人也可以休息，或者和我们轮流驾驶。我觉得这十分重要。在你驾驶的时候，才可以控制驾驶的速度，知道如何拐弯。我们不能永远都做一名乘客，由我们来驾驶的时候到了……我想我们女人可以驾驶得很安全，来驾驶这个星球……”她还说，“女性当家，我相信男性会觉得很舒服，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实际上这也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的女性在公司和其他机构担任着领导职位”（《中国妇女报》，2004年7月12日6版《蒙盖拉夫人：女性参政不应搭“顺风车”》）蒙盖拉夫人正是以自己的切身经历支撑了她的思想，她1975年步入政坛，历任坦桑尼亚妇女事务国务委员，土地、自然资源和旅游部长等职，1993-1995，被任命为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秘书长，2004年3月当选为非洲议会主席。进入权力峰巅的人毕竟是少数，而妇女的影响力可以无处不在，有学者说，不能迷信出现女总统，现在可以用各种身份影响在位者。

“妇女领导力”，既是会上一个频率使用的词语，也是界定宽泛的概念——凡是产生某中影响，即使不在政坛，不居高位，她们可以以学者、教师、编辑、记者、NGO活动家甚至基层草根妇女，都可以成为领导者。我参加了一个“妇女主义与出版”的论坛，来自美国马里兰大学的克莱尔·莫赛斯教授就是学者型的领导者，她当年由记者转为学者，成为70年代美国新女权运动的活跃人物；进入学界，她创办了马里兰大学妇女学系，又创办了著名的“女性主义研究”刊物，30多年来克服了经费困窘、人力紧张的困难，不断调整内容与策略，成为世界最有影响的女性主义学术刊物之一。她还发起了世界妇女学组织，至今活跃在国际妇女学界。

正是：我们共同拥有这个地球，我们都有责任，都有权利，也都拥有空间。

2005年7月14日